【胡思·乱想】守常与传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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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露水爬上蛛网的窗台,曙光划破天际,新的一天又重新降临这片土地。那是无限广阔的新世界,那是无限遥远的旧世界。新的世界,吸引着青春的岁月,旧的世界,挽留着逝去的暮年残思。我们狂热于新,怀着追逐的梦一直向前;我们又依恋于旧,在逝去的事物上寻求归属感。尤其是,当我们在不断地凝视生命有限性的时候,我们就越发觉得:只有在旧有的价值与事物上面,才能寻找得到心灵的安宁。这是人心,也是人性。

秋风起,夕阳落。在时间河流的尽头,我们每一个人终将会栖居在自己哪个熟悉的“我”之中——我们终将会慢慢变得怀念曾经的人,曾经的事物,曾经的地方——我们怀念时光流逝,我们隐忧人生短暂,我们躲避岁月虚空。人生的虚空,不在于新,而在于旧事物的丢失,一点一滴,直到最终循至于无。向前向前向前,回去回去回去。一件事在哪里开始,就会在哪里结束。很多时候,我们是以回到过去的姿态来走向未来。没有过去,就没有未来,丢失过去,意味着背叛。清代学者龚自珍说:“欲要亡其国,必先灭其史,欲灭其族,必先灭其文化。”

捷克经济学家托马斯-赛德拉切克说:“我们真正缺乏的唯一事物就是缺乏本身。”任何的新,如果不能把它活出熟悉的旧秩序,旧有的老记忆,惯常中的慢经验,庸常中的细锁碎,就无法建立起它对于生命的价值链接。没有细节,仪式,经验,习惯与历史脉络,就无法构建起真正的“自我”。正如同知名作家龙应台在《野火集》中所说的:“没有过去,我们就无从体认现在,创造未来。卖青草茶的老头的子孙如果有机会抚摸先人卖茶的木制推车,与青草茶的‘过去’比较,他才能了解属于他的‘现在’有什么样的意义,也才能决定他所追求的是怎么样的一种未来……没有过去,现在就没有意义,未来就没有方向。”

没有过去的历史铺垫,没有对于旧的历史传承与依据,新的未来,就会很难很难很难推动产生。我们总是用既有的价值衡量来选择新的实践形式。当年,湖南湘潭青年毛泽东胸怀大志,仰慕同乡先贤曾国藩胡林翼,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。因为胡林翼号润芝,毛泽东干脆以润芝为字,这就是后世称他毛润芝的由来;当年,当战争狂人希特勒想要称霸世界的时候,它所要重复的,亦只不过是罗马帝国的无冕之皇凯撒大帝的故事;当作家端木蕻良写下土地的誓言,亦只不过是为了重建昨日牛马成群,驼铃入林的乡土家园;当都德说,“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”,亦只不过是为了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,为后代子孙留下一点可供追寻的集体记忆,以期唤醒未来法兰西民族精神血脉的伟大复兴梦。

《圣经》中讲:“已有的事,后必再有。已行的事,后必再行。日光之下并无新事。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:‘这是新的?’哪知,在我们以前的世代,早已有了。”中国现当代诗人于坚曾说:“但春天归来。陈旧的春天没有进步。2012年的春天与1000年前的春天一样,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如初照我还。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之一是道法自然。自然的力量不在于进步,自然永不进步,自然是回来,再回来,循环往复,周而复始。易经说,生生之谓易。易,但是要生生,生生是不能易的。春天归来的意思不是进步,而是守常。是经验的再次复活……这个时代把春天理解为进步。所有的贺词都期望着在新的一年里更进一步。已经成为一种危险而反动的成规陋见。影响力不是进步的结果,而是守常的结果。时代的影响是过眼云烟,去年的影响今年已经失踪。春天是一种永恒的影响力,它是我们可以回忆的过去也是我们可以期待的未来。它激活我们麻木不仁的记忆,世界并没有进步,世界再次开始。春天代表着常的力量。”

(龙玮 2019.12.21 记于湛江吴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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